歷史 歷史 /黃于玲 /日期: 2001.7.18
六○年代畫家紀事--
西門町的夢想家

有一種獨特的魅力,完全來自青澀、迷惘以及絕對的自我。這種特有思想與氣質,在1995年台灣畫壇幾已無從尋覓。

那是一群年輕畫家,在西門町天才咖啡廳、作家咖啡廳高聲談論存在主義。寫詩的像羅門、洛夫、辛鬱、商禽、管管……一群創世紀詩人;畫畫的,還有作曲的、搞電影的全聚在一起,在頹廢中積極尋找自我;雙手空空,卻是滿腦子夢想,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腳下。

保守的一群說他們是流氓。這群「流氓」敢說敢做,很快成名;其中有誰放個屁,甚至都可,甚至都可以成為藝術新聞。

60年代林復南在南海路中央圖書館翻看西洋畫冊,畢費筆下人物冷冽、無前途的眼神,充滿憂鬱和迷惑。這一天,他在圖書館認識了江賢二--那一年他大一師大美術系54級。

透過江賢二,他又認識姚慶章。一個來自台南,一個來自台中,都是20歲的單身漢出外到台北為了追求畫畫之夢。林復南和姚慶章因為談得來,有更多時間相聚,有一段時間兩人一起住在溫州街姚慶章租來的畫室裡。他們各自畫著大畫,後來林復南發表這些畫于南海路藝術館。

溫州街畫室時期,作家施淑青剛由鹿港來台北不久,對大都市充滿好奇,每在姚慶章畫室外窺視時,畫畫的男生們大喊一聲:「進來呀,怕什麼?」害羞的女生總是一溜煙跑掉了。

江賢二家裡開當鋪。為了畫畫,林復南當了腳踏車、手表,以及身上其他值錢的東西,無論如何,典當之事卻是絕不找江賢二;兩人的往來只是互相看看畫,看畫時不能批評,批評會打架。那時候,文星、大學、前衛、筆匯,這些介紹歐洲思潮的雜誌將西洋文學以及繪畫、音樂,帶給從事現代畫創作的年輕畫家,他們跟著世界潮流在走;私底下卻又對自己的渺小感到迷惘且徬徨。

西門町作家咖啡廳牆上的畫都是畫家自己拿來掛上的,在自己巨幅畫下談論卡繆與人生,渺小的自我就像氣球般膨脹起來了。一頂硬從好友鄧國川手中搶來的蘇聯工人帽,以及常戴的一副徐志摩式的近視眼鏡,在憂鬱、叛逆、極欲於頹廢中自我肯定的歲月裡,自然成了林復南標新立異的標識,除此之外,這樣一位年輕充滿幻想的畫者,似乎也是一無所有了──他們沈浸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頹廢虛無中,咀嚼淒蒼的美感,社會並未出現一面鏡子,讓他們看清自己青澀、蒼白的面孔。

在瓊貝茲的歌聲裡,在試片室楚浮、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的影片裡……六、七○年代飄泊、獨立於社會之外不食人間煙火的這群台年輕畫者,有一部分人已悄悄到了美國;一部分人則留在台灣與現實日漸妥協──昨日,夢已遠去。

1976年林復南抵達紐約,心裡以為終已經成為一位前衛畫家了;事實上,卻是看清渺小的自我。在一個漆黑的夜裡,他將自己所有作品丟入酒鬼街的垃圾筒裡,並且深深相信,在下一個清晨來臨之前,他再也沒有任何夢想。

曾經,西門町牽繫著畫會時代多數年輕畫者的夢,他們在這裡聊天、畫畫、工作、發表作品;把全部生命交給畫布,攀附著存在主義吸取創作的養分,沒有能力想像的現實與未來,在畫會時代逐漸遠去的時候悄悄到來,他們這一群自命不凡成了西門町的空想家,然而生命也因為有過那樣的夢想,而充實感人。

摘自台灣畫第15輯,告別農村--中堅畫家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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