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報 剪報 /南畫廊 /日期: 2002.09.17
〈話說本土畫家〉他愛畫畫,卻是從大人的雙腳開始往頭上畫;家人反對他長大後去當畫家,他只好帶著布袋戲尪仔頭和檳榔葉扇子離家出走。張義雄從小不愛讀書,喜歡在荒野上與動物為伍,獨享漂泊的浪漫與苦澀…..
【1997/02/25 中央日報 副刊/黃于玲】藝術浪人 悲愴巨匠

用畫筆追尋逆境光彩的張義雄
他說:我是無名的野草,無日頭、無露水,原在是要開花。


第一位在巴黎定居的台灣本土畫家

張義雄,1914年生於嘉義市東門,在本土美術史上,是第一位去巴黎定居、在那裡畫畫的前輩畫家。他受立體派畢卡索以及後期印象派高更的影響,建立了融合本土情感與巴黎派精神的畫風。

今年八十四歲的張義雄,至今仍住在他心目中美麗的巴黎,每天畫畫。他由反映著台灣五○年代憂鬱生活的「黑線條」,畫到九○年明朗的「白色時代」,生命的滄桑,付予他創作的養分;他把自己的汗和淚畫入畫裡。

張義雄少年時就去日本求學,兩洋中學的校長中根先生,看出叛逆的張義雄,未來不是成王便是成寇,於是對他說:「yoshio,努力些,將來你要作世界的張義雄!」 1932年張義雄考取帝國美術學校,那是他生平唯一憑己力考上的學校,不料卻逢父親去世,悲喜之間,他跑到松林裡痛哭一天。失怙猶如失去生活的依靠,從此,張義雄逐漸走入浪人生涯。第二年他離開學校,進入川端畫學校補習素描,一心一意要考東京美術學校。為籌措生活費以及川端的學費,他充當送報生、送牛奶員,或到壽司店當小弟、當車伕、或在街頭為人畫像;可是連考六次東美都落榜,即便是川端的老師,都拜託他別再唸了。

生性激烈、具有浪人性格的張義雄,出身台灣嘉義望族,祖父元榮,是漢學先生,寫詩時另名少六。父親國語學校畢業,任職文官,因他的教員禮服而被暱稱為「金蔥仔」。他具有強烈崇拜英雄的情節,所以一結婚,就決定以「嘉義光明英雄」為未出世孩子的名字,如嘉英、義雄。

1920年初夏,龍眼花開的季節,飛來一群群白頭翁,光頭的小男孩,在龍眼樹和蓮霧樹間追著鳥兒玩耍。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,持續著建築起一個美麗的世界;小男孩希望牠們永遠不要停止歌唱。 那個六歲的小男孩是家裡的老二,分配到義雄這個名字。童年時,他常望著連綿的枕頭山作眠夢,他愛畫畫,卻是從大人的雙腳開始往頭上畫;家人反對他長大後去當畫家,他只好帶著布袋戲尪仔頭和檳榔葉扇子離家出走。

張義雄從小不愛讀書,喜歡在荒野上與動物為伍,獨享漂泊的浪漫與苦澀;他疼惜小動物的心情格外溫柔。

有一次生病,來看病的醫生是四叔,他要打針,張義雄不肯。這時他看見四叔口袋裡突然冒出一個松鼠頭,腳上繫著鏈子,「如果打了針松鼠就是你的了」四叔哄著,可是打完針,松鼠卻還是跟著叔叔回家。母親說他那愛動物,應該去當四叔的小孩。

隨身行李只有一個鳥籠和一把吉他

五短型的張義雄,自認為長得很醜,大部分時間都因為自悲而 脾氣暴躁,原本潛在心裡些許同情心與愛心,等到脾氣一發,也就蕩然無存。

不過為了畫畫,張義雄倒可以拋棄一切世俗價值觀念,以原始真摰的面目,面對虛偽的世界,並在創作過程中一再否定自己。他常說:「我是無名的野草,無日頭、無露水,原在是要開花。」

1944年,想進入東美的夢想落空,張義雄於戰爭中前往北京,並在當地與自小相識的江寶珠小姐結婚。

江寶珠是被丟在古井邊的棄嬰,被一對善心夫妻撿去收養。幾年後養父死了,養母改嫁,孤單的她流落到張義雄家,那時只有十歲,比張義雄小三歲。她一路跟隨張義雄浪跡天涯,當東京大空襲將她的房子炸毀時,她以領到的補償金,一路追趕到北京去,兩人終成眷屬。

一直將張義雄當少爺看待的江寶珠,在日本時,發現張義雄在街頭從事人伕那種苦力的工作,傷心得淚如雨,不斷滴落來。她說:「我可以吃苦,你不行,你要當大畫家。」

1946年這對苦命鴛鴦自大陸返台,隨身只有兩件行李──一個鳥籠與一把吉他,開始十七、八年的台灣生活。

張義雄身上,混淆著台灣三○與五、六○年代的氣味,那就是些許優美的哀愁,以及和生命搏鬥後的風霜。

認定每一張畫布都有自己的生命

短短十多年間張義雄搬了八次家,其中曾在第三水門和第九水門設立畫室教學生,所以那些學生就組一個「河邊畫會」,有許多都是當年師大與北師的高材生。

張義雄曾在師大美術系任教〈前身第一屆為師範學院〉,與溥心畬同事,但是因為素描功力很強,而被學生稱為「拳頭師」的張義雄,卻要幫溥心畬倒水磨墨,也常被同事當成工友使喚去買香煙。

窮苦的日子一直未曾離開張義雄,教畫畫之外,他又開了一家鳥店。他曾躲在鳥店陰暗的地方,偷偷畫一名不願被畫的老人,而完成油畫《補雨傘》,他說那時他連一隻破雨傘也沒有。

人稱他太太為鳥仔嫂,鳥仔嫂每在煮飯時,看到沒剩幾粒米,就唱一首歌:「嫁乎畫圖尪,一個米桶空空空。」為了不讓孩子餓肚子,她往往在黃昏時,趁中央市場收攤前,趕去撿一些被丟棄的青菜,也算度過一天。

三餐吃不好,四處流浪的張義雄認定每一張畫布都有它的生命,有時可以有很好的去處,若是不幸跟著他,也會盡力照顧,因為他對它有愛情。但是有一次搬家,因為地方太小,他只有將40號的一幅油畫剪為4號。那張畫,畫著妻的裸體,背景是幾朵長在垃圾堆的梔子花,身體和花都被撿掉,只剩妻子的一張臉;張義雄說像青番。

(上)

摘自中央日報1997.2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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